#求鱼与救火#
是这样的——其实人在成长过程中有一些必试的错误,比如撒谎、盗窃、投机、抵赖、逃避、违约、阴谋、威胁、使用暴力等等等等。
用语言暴力顶嘴无疑就是这常被尝试的手段之一。
你不能否认这些东西都有各自的“成功案例”,作为生存工具它们的确有自己的长处。它们共同的问题是在长期会有很大的后果,而且容易导致总体经营的不可持续性,但是你应该清醒地认识到“长期后果”“总体经营的不可持续性”对青少年来说并不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因此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的子女有很大的概率会一件一件的把这些工具都捡起来试几次。
你作为父母的职责只能是“保证ta在这几次挥舞里面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健康的结论”,而几乎无法是“彻底杜绝ta们尝试的可能性”——更不必说“奇怪为什么ta们会这样”了。
十八般兵器摆在眼前,哪怕仅仅是因为好奇,人都会忍不住要试一试的,并不需要什么特别惊天动地的理由。
为什么要把这一点特别强调一下?
因为你有这个心理准备,你就可以不必对这些东西过度反应,以至于偏离“让ta以最小代价获得最健康的结论”这个中心目标。
父母对这些尝试的“早已预着”的态度,本身就是对忐忑和恐惧状态的子女的最好反馈;而反过来,父母一遇到这些事就“痛心疾首、辗转反侧、焦虑暴躁、大失所望”,就会为这些行为注入一股特殊的动力——子女能够借此对父母造成显而易见的伤害,从而使得“是否实施这些行为”成为一种有分量的交易筹码。仅仅这一个价值,就对希望获得更多控制权的子女形成强烈诱导。
第二,如果子女做了什么事情——无论ta自己是否觉得这是错的还是毫无察觉——导致了父母“大惊失色”“痛心疾首”,都会导致子女产生很大的心理波动。这个心理波动往往伴随着强烈的恐惧、惊慌和焦虑,随后就会立刻触发“战斗-逃跑”的两极化反应。
其实当时子女恰当的选择往往恰恰既不是战斗,也不是逃跑。
选战斗,只会把父母拉进无限升级的本能报复,导致黄飞鸿和黄麒英互相踢中对方的膝盖,触发无限循环的佛山无影脚,直到一方腿被踢折为止。
选逃跑,则会导致父母的强烈失落感。不要高估父母的水平,大部分没比东星耀阳强到哪去——你不给ta面子,ta就要扫你的场子。
然而父母这个失去控制的本能反应已经导致子女几乎失去了选择正确答案的可能性。
老实说,镇定是父母的第一美德。
你如果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把这看成一个“好吧,到了这个阶段了”的“必经过程”,仅仅是这个“早有预料”的从容不迫,仅仅是因为你没有触发子女一头钻进“战”和“逃”这两个错误的选择里去,你的子女就已经获得了比其他同龄人大得多的成长优势。
而这里这个“苦苦追问”背后所体现的焦虑,已经暗示出提问者自身的惊恐。
你的首要问题其实不是惊恐之后怎么解决——实际上你一惊恐,你的惊恐本身就已经改变了问题的性质,使问题的主要困难从“顶嘴”变成了“子女的战/逃选择触发的强烈自身情绪”——你这个时候已经该问“如何处理自身的强烈情绪”了。就像爆炸刚刚发生,你该问的已经应该是“如何从废墟里解救幸存者”,而不是“为什么会爆炸”了。
先接受“这个不需要理由,而且是迟早的事”这个基本前提,先把那个一定会把事情搞到一团糟的膝跳反应消除,再谈更进一步的问题。
然后我们再来审视面对顶嘴的具体策略。
1)先解决“你为什么不应该顶嘴”这个根本问题。
这个答案绝对不是“我是你爹”“天经地义”“别人都不”“孝道”这些话。这些话全都建立在一个原始的逻辑上——“这是这个社会的既定规矩,你必须遵守”。这些做法在本质上是在引子女与社会为敌,换言之,是在逼迫子女“反社会”“反社会领导者”“反社会维护者”——甚至会发展到“反一切社会成员”,甚至“反一切不反社会者”。
正确的社会化是父母教育的核心任务,教出反社会的子女显然是最大的失败。因此一切最终导致子女仇视社会的教育都是绝对错误的,更不必提甚至都不是间接的、隐蔽的,而是直接的、直白的反社会教育了。
唯一能承受无限责怪而不产生恶果的,只有整个客观世界。你在谈论“这是社会的既定规则”的时候,你必须要同时解释清楚——为什么这不是社会自身的主动选择,而是客观世界决定的现实。
社会不是一个自身有意志、有计谋的生物,而仅仅是各种宏观、客观规律塑造的结果。它的现状是一系列没有任何个人可以简单决定的复杂机制运行的结果,认为只要“消灭掉这群罪魁祸首”就可以改变社会的现状是一种非常错误的认知。
真正微妙的是——这个认知的错误并不在于“消灭罪魁祸首”这部分,而在于如果你是这样理解问题,你将不会有足够多、足够团结的同志来和你合作、给你“消灭罪魁祸首”的资格。
再说一遍——的确“消灭罪魁祸首”就“可以解决问题”——这个物理学、生理学确实已经给你保证了——问题在于你将因为这个想法失去“消灭罪魁祸首”的资格。这个问题常问得父母哑口无言或者情急之下胡说八道,这里直接给出正确答案,而且重复两遍,免得你们再纠结。
再谈这个“为什么你不该顶嘴”。
记住,一切的“你不该”,答案永远都只有唯二的两个——要么是这是一个物理上/数学上不成立的追求,要么就是“这会导致你自己的目标成本和风险上升”。或者可以简化一下——要么是缘木求鱼,要么是抱薪救火。
只有“缘木求鱼”和“抱薪救火”是“不应该”的合法基础。
你想说子女有任何的“不应该”,你就必须解释这为什么是“缘木求鱼”或者“抱薪救火”。
这个“解释”过程,在本质上和哥白尼建立日心说或者爱因斯坦建立相对论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一个建立在实验观测的基础上,由严谨的逻辑完成演绎推导,并且由预测性的实验设计对理论予以验证的过程。
用“你不应该顶嘴”来举例——
首先,你(指子女)作为研究者,你应该建立一个统计样本库,通过客观观察比较一下顶嘴和不顶嘴这两种诉求手段的成功率。如果你觉得你我作为直系亲属的干扰太大,你可以观察一下班里的同学或者历史人物。至于如何确定哪些样本有效、如何保证统计的质量,这个是一个中性的学术问题,我们可以慢慢研究。
第二,你应该从这观测中提出解释性的假说,解释从顶嘴到出现顶嘴的后果的机制描述,揭示其中扮演角色的各个因素在各个子过程中的相互作用,以及决定这些相互作用的客观规律。
第三,你应该基于这些观察和分析,得出一系列预测性的实验设计,准确的预测出什么时候我会认定你在顶嘴,我会对你什么样的顶嘴产生什么样的反应,导致我什么样的决策。
我作为更有经验的研究者,可以帮你把若干次样本采集起来,到时候一字排开用实验数据、机制分析和预测验证说明给你看——“顶嘴是一种抱薪救火式的愚蠢行为”。
叫你做的事,要么并没有因为你顶嘴而可以不用做,只是徒然多挨了一顿骂,对你成本更高;要么就是果然在这里免了,但是长期而言,导致了我对你下一次发动强制时连这一条都考虑在内,在更痛苦的问题上用了质量更好的不锈钢老虎钳。你过早的、过于轻率的浪费了你本可以用在更关键的机会上的“顶嘴机会”,受到的净损失反而更大。
更不用说你把一个本来可敌可友的重要势力推向了敌对面,这么大的损失换到了什么具体的收益?这收益有多久的享受期?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频频选择顶嘴这种高费低效、而且往往得不偿失的手段来瞎搞,你必须要追求比这更高的水平。
不要缘木求鱼、抱薪救火,这才是“你不该顶嘴”的原因。
等你学会了这整个方法,甚至能有效预测什么样的顶嘴会引起我什么样的决策了,那么到了这一步,你真的想要反弹琵琶,故意用顶嘴工具诱导我做出实际对你有利的决策,那也可以由得你——那会触发一个“顶嘴策略万一失败将导致何种长期后果”的课题,但那毕竟是另一个问题了。
顺便说一句——社会化程度提高后,将社会意识反过来使用,当作一种操纵性的工具来尝试剥夺ta人的自由以有利于自身,这同样是上面所说的“必经过程”之一,你不要又被踢中膝盖,又来一整套无影脚。
子女的发育本来就是一个“解决方案将带来新的问题,呼唤更新的解决方案”的过程,不要以为“需要更新的解决方案”是一种失败,因为这就是问题一步步被解决,逐渐逼近熟练到最佳解的自然过程。每一个进步,都几乎必定要有对应的愚蠢和失败来献祭。这种“新方案带来新问题”的状态,就是进步正常的样子。
真正的失败是长期毫无新意的无限重复同一个问题——也就是无限成对循环的膝跳无影脚。
在这个逻辑下,我对你最大的不满,绝不会是“你顶我的嘴给我造成伤害”——那当然是不满的,但是那不是最大的问题。我对你最大的不满只会是“你每次顶嘴都没有得到好结果,而我没有看到你有什么有新意的变化”。
任何变化都好——哪怕顶我嘴的遣词造句有什么变化都好,多耍了点别的心机也好——我要看到你的战术变化,我要看到你的战略思想有点进展,我要看到你“发现问题、研究问题”的痕迹。
要顶嘴,你顶得专业点、高级点,追求精彩和高效,有点追求,我都会觉得你没白顶。你不会,我可以跟你探讨研究一下,告诉你什么才是专业的顶嘴,以至于逼得对方不得不照办,生不了气,还要欠你的情,回去还要感谢你。
真正会触怒我的,不是你“居然顶嘴”,而是“居然顶了这么久还是这个水平”——没有任何费效比上的提高,甚至没有“单次损失日渐缩小”的迹象。实验数据已经非常清晰的告诉了你这是抱薪救火、缘木求鱼,你还在不做任何调整的等着同样的输入导致不同的输出。
注意看,到这里为止,我们还没有提到“吃我的用我的”问题。
因为“吃我的穿我的”就可以推出“不能跟我顶嘴”法则的逻辑前提,是“我一旦被你顶得不舒服就可以不给你吃穿”,而这一点已经被未成年人保护法直接否定了——你根本不能因为被顶嘴而不给吃穿,所以这个因素根本就和问题毫无关联。
作者:q9a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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