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述:
起因是,弟弟做毕业设计的那段时间,家人说比较担心他,因为他最近很少打电话回家。我想或许我能帮上忙,就给他打了个视频电话。那天晚上他已经下班回到家在打游戏,他说很发愁找文献、老师让他第二天交论文,但他写不完。我说可以帮他,但他没有要开始写论文、向我求助的意思。我觉得奇怪,他平时不是个没有规划、拖延的人。
因为他在打游戏,我先问他:“我可以说话吗?”(怕打扰他)他说:“我这不是在听吗。”然后我主要表达了两点:一是督促他抓紧写论文、要对自己的事情负责;二是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找文献。
最开始他还会偶尔回应几句,但说到后面,他一直戴着耳机看屏幕打游戏,而不是看视频通话里的我,总是我说了好几句话他也不吭声,我多说几句他就不吭声,我感觉有点急躁,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应。
结果最后,他突然来了一句:“说这么多你烦不烦啊”,直接挂断了,通话只有十来分钟。我很少被亲人这样不礼貌地对待,我本以为自己真心想帮他解决问题。
最初我向家人表达了对他的不礼貌感到委屈和难过,倔强地等他道歉,结果他一直完全没有消息。
后来我开始担心他,因为他工作确实很累。我偶尔在家庭群和私聊里给他发消息,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对我很冷淡,明显在避免和我说话,而且对我和对他人是双标的。
家人说他需要时间,于是我继续只是偶尔去关心他一下。每次发消息都心里煎熬,害怕希望落空。我跟他说话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无意中做错什么,给彼此关系带来不可挽回的伤害,生怕他再来一次“突然挂断”和“烦死了”。他的回应总是迟钝而冷淡的。
那次事件之后,时隔两个多月,我因为和家人视频而终于和他说上了话。视频中他对另一位家人很友好,但和我说话就一直见缝插针地呛、挑刺、很不客气。我看不到他对我的爱和包容,他让我害怕说话。
他说:“我看你是在象牙塔里呆太久了,都不知道社会上的人很不容易。”我感到悲伤。我成绩是比他好,我在学校和职场经历的挫折也的确比他少,这使得我的世界观更理想主义一些。但如果我不违背自己的内心、不和他一起抱怨生活艰难、抱怨不公,我就有“原罪”吗?
另外,两个多月以来我一直想就毕业论文那件事,问问他对我是什么态度、在他视角下发生了什么。
他的说法是:“我那个时候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写论文,我都累死了,你还要叽里呱啦说我。”
我说:“论文你是要写的,这是你的责任。如果你需要安慰、需要情绪价值,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呢?如果你说很累,我当时又何苦去做一个啰嗦和讨厌的人?”
他说:“那件事就是你的错。如果你不承认错误,没有认错的态度,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我不想听你怎么想,我也不想和你说我怎么想,我不想和你沟通。”
我感到悲伤,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家庭背景和环境里,周围同龄人不少早早辍学或只上了中专,考上大专已算比较理想。我从小总是被长辈当作“别人家的孩子”,听多了不觉得有什么。但我现在开始感受到,弟弟可能会对一个“成绩永远比他好、无法超越的姐姐”有一种被长辈随口比较和打压教育带来的偏见。我的存在且不可超越的好成绩在他那里可能造成了隐隐的心理伤害——但这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我深恶痛绝的“比较”。
当然,以上只是我的推断。这可能是一个引子,让他觉得我有一种他划分出来的另一个阶层的傲慢、文艺病、不谙世事、不懂民生疾苦。
有一个真实的例子:曾经有一位同学,因为ta家长老是拿我和ta比较,而对我产生了无端的偏见和恶意。后来我猜出原因,在临毕业时给ta写了一封信。我说我并非如ta想象的那样优秀和没有烦恼,我除了成绩好没什么别的优点,不会社交、不会跳舞、长得也不好看。我也表达了对ta的欣赏——ta很漂亮、很开朗,一直在学舞蹈等等。我们竟重修于好。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寻求关系的改善。
说了比较多,我其实还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弟弟。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可以预料我们之间只会越来越生疏。他如果不爱我,是不会愿意接纳我的,我做什么都可能被变相解读、被挑出错处。我可以写一封和当年类似的信吗?让他相信,早早工作赚钱的他在我心里是多么厉害。
#人所不知者#
说一个关键的谈话原则。
只说你假设对方可能不知道的东西。
对方知道的东西,可以作为铺垫、必要的上下文做最简短的引用,但原则上要主动避免。
因为在对方看来,只要你在把这个当作重点内容讲述,就是在假设ta对此无知。
如果你是外人,陌生人,你猜错了,误以为我不知道,所以殷勤的说明一番,我虽然出声阻止,但我认为你是好意。
但如果你是亲人、熟人,这个标准就会非常苛刻——你在说这个,就是在认定我对此无知。
这种认定带有很强的侮辱性。
我们来复盘一下你的对话:
因为他在打游戏,我先问他:“我可以说话吗?”(怕打扰他)他说:“我这不是在听吗。”
你这一句“怕打扰他”其实在对方看来是不真实的。
因为如果真的怕打扰,你应该说“哎呀,看来你不方便,我过两个小时再打过来吧”。
你说“我可以说话吗”,意思就不是怕打扰,而是不怕打扰。
不但不怕打扰,还要对方自己缴械投降,主动给你免责。
在你看来,你用“我可以说话吗”来软化一下自己的打扰权已经是给他礼遇了,他回报一句“没关系”只不过是对你的礼遇的对等回报。
为什么说你的礼貌在对方看来不真实?因为如果他说“不方便,不可以”,他相信你会生气。
你会觉得他打游戏这事根本没有免于打扰的资格。
他给了你打扰的许可,在你看来此时是两清的礼尚往来,但在他看来其实是遭遇了入侵,还要笑脸相迎。
是被欺负了两轮。
所以他给了“我这不是在听吗”这种“给许可,不给礼貌”的回应。
这样他好歹不算输了两轮,只输了一轮半。
但从这里开始,你们已经踏入了敌对状态,而且不管你自己觉得自己多无辜,ta的账本里你是破门而入,还迫使他放弃了追究。
你对此全然无感,只会令这种侵犯更显傲慢和张狂。
下回不要问“我能不能说话”,要问“我几点打来合适”。
然后我主要表达了两点:
一是督促他抓紧写论文、
他知不知道要抓紧写论文?
要对自己的事情负责;
他知不知道要对自己的事情负责?
二是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找文献。
他知不知道你可以帮忙找文献?
其实你要是有录音,直接转成文字稿,然后逐句的问一下这个问题——
“这句话,我不说的话,他知不知道?”
有几句话能穿透这个检查?
如果一句都没有, 那么这整整十分钟的对话的实质效用是什么?
约等于在德军轰炸时同步播放炸弹爆炸声——不带来任何额外信息,单纯的为了增加一些紧张感,因为怕老百姓不知道躲起来。
最开始他还会偶尔回应几句,但说到后面,他一直戴着耳机看屏幕打游戏,而不是看视频通话里的我,总是我说了好几句话他也不吭声,我多说几句他就不吭声,我感觉有点急躁,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应。
结果最后,他突然来了一句:“说这么多你烦不烦啊”,直接挂断了,通话只有十来分钟。我很少被亲人这样不礼貌地对待,我本以为自己真心想帮他解决问题。
问题是,他经常被亲人这样不礼貌地对待啊。
而且还是最被动的那种——被当成礼貌对待的不礼貌对待。
被不礼貌对待了,还要谢谢的那种。
这里列出一个对比方案,你可以比较一下:
1)看到对方打游戏,另约时间。
自己对自己要诚实——其实你不能接受对方和你说话时不专心,至少是你准备主动提供帮助的这种对话你不能接受。
你不能接受,你就不能让对方安排成这个样子,然后又因为对方的不专心而愤怒。
直接另外约时间。
甚至不必问对方“你什么时候打完”,直接表示你不方便我换个时间再打”。
下次打来还在打游戏,那就再换个时间打。
不要指责,不要批判,也不要逼着对方必须留出一个档期来等你。
因为你这样操作几次,他就明白了,自己会暂停游戏跟你说话,你也没有侵犯边界,对方也不累,你也没受冷遇。
2)询问对方论文的进展,选题。
你不要直接假定他肯定没做,肯定需要你帮忙。
不问进度就假定对方没进度本身是很无礼的。
3)根据对方的选题,直接告知你可以给出的资源。
了解了选题,就直接谈你可以帮忙找什么文献——这个具体的内容,他是不知道的。
你还可以告诉对方你最近一共可以为他空出多少小时时间,分布在什么时段——这个他是不知道的。
可以告诉对方你关于写论文的一些网上查不到的心得。如果是网上查得到的,可以告诉他网址——这个他是不知道的。
你还可以问问他是不是时间不够用,然后告知一下你有哪些可选的帮助可以帮他节省哪部分时间——这个他应该也是不知道的。
给完这些选择,你再问他有没有别的什么想法。提出来你可以考虑。
以及以上这些说完之后,让他自己从容考虑。
你体会一下这个方案和你的做法的差异。
家人血浓于水,你将来有机会实际验证这些不同的。
以后牢记——越亲的人,就越要少说对方已经知道的东西。
除了“我爱你“。
这个严格说不犯规。
对方是知道,只是知道得不够深。
来日方长,不急。
作者:q9a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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