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至今#
背诗的秘诀在于“吟”。
有的家长要背诗,巴不得孩子如竹筒倒豆子,叮叮当当三下五除二,如同从山顶踢木桶下山,飞滚直下三千尺。
只听到一个毫无语调的均匀语速“念”了一遍又一遍。比急于开饭的小和尚念南无阿弥陀佛还没感情。
好好的诗词,白瞎了。
中国的诗是极为罕见的语言学奇迹,能做到极度工整的同时既表达意思,又有完美的音韵。之所以要如此,就是为了借助音韵的美感获得传播性和持久性。
不仅仅如此,它还起到了一个神奇的作用——强迫汉语的语音变迁对“诗的韵格必须保持不变”作出强制性适应。
意思是唐代的口音和宋代的口音可以有巨大的差异,但必须保证“唐代押韵的诗在宋代仍然基本押韵”这个基本事实一直成立。
原理很简单——否则科举和古文学习都要出大问题。
这甚至会影响到方言变迁——如果某地的方言来读静古诗不押韵,甚至平仄混乱,那么当地的士子要做官就要额外再学一门官话。
而本地人能不能入朝做官,能做多大官,绝不是简单的“面上有光”这么简单,而是“出了灾情本地能得多大救济、出了匪情本地能得多大救援”的大事。
所以,就算百里不同音,这不同的音也总要想方设法对古诗体系兼容。
这是中国文化的特殊羁绊,一代代的、天南地北的中国人的“互转协议”。这也是为什么现代普通话学诗,语音和古人几乎完全无法互相理解,但我们仍然可以领略到古诗的音乐性快感。
所以,读诗,一定要摇头晃脑,抑扬顿挫,手舞足蹈。背诗,一定要闭上眼睛背。
关掉你那该死的切片联播,把耳机摘掉。
眼睛闭上。
“噫吁嚱,
危乎高哉!
蜀道难!
难于上青天……”
我实话告诉你,你这时端起一杯酒往前一送,就有人伸手接过去给你喝了。
不能来啤的,这人喝不惯啤的。
你懂了吗?
然而 同窗们到园里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书房里便大叫起来:——
“人都到那里去了?”
人们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条戒尺,但是不常 用,也有罚跪的规矩,但也不常用,普通总不过瞪几眼,大声道:——
“读书!”
于是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的,有念“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有念“厥土下 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的……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 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 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于我们是很相宜的。
你看,他就懂。
再去背过!
作者:q9adg
链接:https://www.zhihu.com/question/13586350984/answer/2027117161022329450
文章说背诗的秘诀在于”吟”,我认同,但还想补一个更扎心的角度。
家长为什么想发火?不是因为孩子背了”几十遍”还记不住,而是因为家长心里有一个隐含的预期:”这么简单的事,几十遍总该够了吧?”
但这个预期本身是错的。古诗的韵律美确实能帮助记忆,但前提是孩子得先感受到那个”美”。而大多数孩子在被要求”背几十遍”的时候,感受到的是被监工的压迫感,不是李白杜甫的浪漫。
你想想看:如果你老板让你抄一份合同五十遍,抄完背给他听,你背不出来他就在你旁边叹气、皱眉、拳头攥紧——你能背出来吗?也许能,但你记住的是恐惧,不是合同内容。等老板一走,你立马就忘了。
孩子就是这个状态。”几十遍”不是学习过程,是服刑过程。
文章引用了鲁迅写寿镜吾先生读书入神时”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注意一个细节——先生是自己读得入神,不是逼学生背。学生反而在这时候觉得”这是极好的文章”。
感染和逼迫的区别就在这儿:感染是”我自己被这个东西打动了,所以我要让你也感受一下”;逼迫是”这个东西你必须背下来,因为考试要考”。
孩子能分辨这两者的区别。而且他们对逼迫的过敏反应,远比成人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所以回到问题本身:忍不住想发火怎么办?
答案是:先发完火,冷静下来,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到底是希望孩子记住这首诗,还是希望孩子证明我没有教失败?
如果是前者,放下焦虑,自己先吟一遍给他听。让他看到你享受这首诗的样子。
如果是后者——那发不发火都救不了。